储藏室的顶层搁着那只龙风筝。我搬了三次家都没丢掉它。纸糊的身子折成四段,竹篾从裂口里支出来,像一截没长好的骨头。龙角是我用作业纸卷的,红颜色褪成了粉;两只眼睛只剩一只,另一只的位置留着一点胶水的黄印子。我把它抽出来,积灰簌簌地落,落在手背上,轻得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。
十岁那年春天,爷爷带我在河堤上糊它。竹篾是他从菜市场讨来的,在蜡烛火上慢慢烤弯。他的手很粗,虎口有一道旧疤,刷起浆子却轻,一笔是一笔,像在给什么东西接生。龙头最难,竹篾要弯九道弯,稍一用力就劈,他烤了断,断了烤,桌上散着十几根废掉的篾,青黄色,带着一股焦糊的甜味。糊纸的浆子有生面粉的气味,黏在指头上,搓一搓就卷起一条一条的白。我们糊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,河水泛着绿,风从水面上走过来,带着鱼腥和新翻泥土的味道。
那时候我相信它是活的。我相信只要跑得够快、线放得够长,它就会从风筝变成一头真正的龙,顺着那根棉线,一直爬到云里去。河堤上还有别的风筝,一只蜈蚣,一只蝴蝶,都飞得比它稳。卖糖葫芦的推车从身边过,糖壳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我没回头。我在河堤上跑到喘不上气,白球鞋沾满草汁。它在头顶歪歪斜斜地飞,龙鳞是我用蜡笔一片一片涂的,金红两色,太阳一照,亮得不讲道理。
有一阵风来得正好。它猛地往上一蹿,棉线绷直了,嗡嗡地响,攥线的手被勒出一道红印,又烫又麻。它在半空里停住,足足十秒,龙身让风灌得满满当当,金红的鳞一片一片地抖。我屏住呼吸,以为下一刻它就要脱线而去。
风停了。它歪了歪,栽进河里,纸泡软了,竹篾断成两截。我坐在河堤上不肯走。爷爷什么也没说,把它捞起来,扛在肩上,像扛着一具小小的、战败的尸首。
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削新的竹篾。小刀走得很慢,卷起来的竹花落在膝盖上,一条一条,浅黄色的。我睡醒一觉,灯还亮着。
第二年开春,他的手已经举不动线轴。我们在河堤上坐到太阳落山,风筝搁在两个人中间,谁也没提放飞的事。再后来它被折起来,放进储藏室,一放就是很多年。
后来我长大,考试,上班,搬家,把一头龙折成四段,塞进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储藏室。有一次我把它扔进过垃圾桶。下楼的时候又折回去,从纸箱上面把它捡回来,什么也没说,像跟谁认了个输。我学会了不在河堤上奔跑。想要的东西,我慢慢说成了“都行”;抬头的时候,也只看天气,不看云。
如今这座城市也有一条河。夜里加完班,我沿堤往回走,跨河大桥亮着灯,一盏一盏,从这岸排到那岸,像一长条不肯熄灭的鳞。车流在桥上慢慢挪动,红灯连成一片。堤下有夜钓的人,蓝光浮标在水上一动不动,像谁落进河里的一颗星。身后便利店的灯亮着,玻璃门一开一合,暖气和关东煮的酱油味一起漫出来,又散在风里。我总在那一刻停下来,抬头看它。
你也认得这样一头龙吧。它从来没有真正飞过,可它也从来没有死在你手里。
我把风筝摊开在餐桌上,一截一截看过去。裂口用纸胶带缠住,米白色的,一道压一道;松脱的线轴抽出来,擦干净,重新穿好。新的棉线已经下单,五十米,比当年那根长得多,明天就到。
有些龙不上天。它只负责把一个十岁的人,带进风里。纸会烂,竹会断。握过线的手,一辈子记得那点往天上拽的力气。
窗外的河在黑里亮着。风筝摊在桌上,那只空着的眼睛,对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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