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西哥

　　红眼航班在墨西哥城落地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我头一回发现，海拔是能感觉出来的——呼吸比平时短了一截，像有谁往我肺里塞了半团棉花。城在高原上，天很高，太阳一出来就烈得不像话，把空气里的灰都照得发亮。

　　我拖着箱子找落脚的地方。街边有摊子在烙玉米饼，铁板滋滋地响，香味在夜里勾得人走不动路。我坐下来要了一份。老板娘手脚麻利，饼、肉、洋葱、青柠，几样东西往纸上一卷，递过来的时候还烫手。我咬了一口，辣得眼泪差点下来，可又停不住。

　　墨西哥这地方，死亡是挂在明面上的。街角卖万寿菊，黄得刺眼，卖花的说，亡灵节那天，人用花瓣给死去的人铺路，好让他们循着香味回家。我听了没说话。我们那边忌讳谈死，讳到连那个字都绕开走。这儿的人倒好，把死当成一件要好好招待的事。

　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，在纸上写过一句：有生之年，要走到天边去。写的时候热血上头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现在人到中年，飞了大半个地球，红眼航班坐过无数回，起落架一放，常常想不起来自己刚从哪个城市来。

　　太阳金字塔的台阶很陡。我爬了一半就喘，坐在半腰歇气。往下一看，整条大路铺开去，尽头的墙根摆着一排万寿菊。风一过，那些黄花瓣抖得厉害，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路。

　　天边我是没走到，可也算见过几样好东西：热的玉米饼、刺眼的万寿菊、高原上这个把人晒得睁不开眼的太阳。我站起来，接着往上爬。金字塔不等人，墨西哥的太阳也不等人。